御影太太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到许多年前的旧事。
某个夏天,小小的玲王抱着自己的玩偶躲进了花园里。他选中了那片茂密的紫阳花花丛。六月的梅雨季让蓝紫色的花球开得格外盛大,层层叠叠的绿叶像天然的帘幕。他的眼睛闪闪,像只灵活的小松鼠那样一头钻了进去。
花丛深处别有洞天。交错的枝叶在上方形成一个穹顶,脚下是松软的泥土。他把自己蜷成一团,小熊玩偶安稳地搁在膝头。这里闻得到泥土的腥甜和紫阳花淡淡的清苦气。
另一边所有人都在寻找小少爷的踪迹,而玲王已经侧卧在松软的泥地上,身体蜷成一个小小的问号,仿佛还在与谁赌着气。蓝紫色的花球低垂,沉甸甸地簇拥着他,有几瓣落在他的发间,像为他加冕。
御影太太发现他的时候,他已经睡得很熟了,胸口随着呼吸均匀地起伏,与周遭花叶在夜风中的摇曳悄然合拍。她看着眼前孩童毫无防备的柔软的安宁,内心也变得无比柔软。
花影摇曳间,有那么一瞬间她希望自己的小孩最好像彼得潘那样永远不会长大,在永无岛上飞来飞去就好。
“我刚才梦见玲王小时候的样子了……你还记得吗?他躲在花园里睡着的那一次。”御影太太轻轻摇晃丈夫的胳膊,她知道此刻对方一定难以入睡。
“怎么会不记得。”他没有否认自己醒着,只是静静地望着妻子。“那天他因为我不准他养在花园里捡到的那只野猫,闹了脾气。”
她微微一愣,随即失笑:“原来是这件事……我都要忘了起因了。”
“你找到他的时候,他怀里还死死抱着个玩偶,脸上还挂着泪痕就睡着了。”他的嘴角牵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紫阳花瓣落了他一身,像个在花海里迷路的小王子。”
“我当时就想,要是他能永远这么无忧无虑该多好。”她的声音轻了下来,靠向丈夫的肩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丝绸被面,“就像彼得潘,永远留在永无岛。”
御影沉默了片刻,伸手将床头柜上的平板电脑点亮。屏幕上是实时航班追踪界面,玲王所乘坐的航班的光点正平稳地移动在欧亚大陆上空。
“永无岛上的彼得潘永远不会成为真正的领袖。”他的目光停留在那个闪烁的光点上,“玲王他选择了自己的路,一条更广阔的路。我也想看看——这孩子究竟能做到什么程度。”
此刻他应该正飞越乌拉尔山脉的上空?传统意义上欧洲与亚洲的分界线,此刻也是这个年轻的日本选手职业生涯的分界线。厚重的云层遮挡了俄罗斯西伯利亚荒原的边缘,碎钻般零星散落的城镇灯火,渺小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头等舱如此舒适,御影玲王却迟迟没有睡意。羊绒毯柔软地覆盖在膝头,面前醇厚的红茶正冒着热气,他的指尖在舷窗边缘无意识地轻叩。
一周前,御影玲王收到了阿森纳的试训邀请。没有夸张的标题和冗长的修饰,措辞是典型的英伦风格,专业而克制。
“我们认真考察了你。”
“我们看到了别人可能忽略的细节。”
“我们为你规划了具体的训练方案。”
紧接着映入眼帘的是一份为他量身定制的试训日程。上面的安排精确到分钟,密密麻麻的标记像是解剖一只精密钟表那样,拆解了他在新英雄大战时期五场比赛的每一次跑动,每一次触球。坦白来说,对于一些当时的细节他已经回忆不清全貌,不曾想阿森纳的球探早已将每一项数据进行了详细的记录。
放下手中的邀请信,御影玲王哑然失笑。
NEL时期的自己尚未找到正确明晰的道路,甚至没有从伙伴的抛弃所带来的阴霾下醒悟。一路踉踉跄跄的艰难摸索,所在队伍连连受挫的败绩,甚至搭档暧昧不明的态度都一度让他迷茫不安。
那时候克里斯扳着肩膀告诫他,不要忘记自己的梦想。
他却转过头和伙伴说想要成为对方的臂膀,说:乘着我的梦想飞吧。
第一次收到来自海外的俱乐部的报价时,蓝色监狱的许多球员欣喜若狂,缀在自己名字后面的那一长串数字像是装满了糖果和巧克力的罐子,那种甜蜜的昂贵诱惑瞬间引爆了大厅里的气氛。青春期的男孩们大声交谈着,彼此打探着,就好像自己未来的职业生涯已经因此而展开一条星光熠熠的康庄大道。御影玲王抱着双臂,扫了一眼屏幕上自己的报价,心下已经暗自分析起了自己的排位是否安全。
“啊,玲王都不在意身价的吗?真不愧是有钱人家的大少爷啊。。。。。。”五十岚栗梦很快注意到人群中相对反应平平的英栋三人,嬉笑着凑上来搭讪,“也是,见过那么多钱的话,一定瞧不上如今这点报价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