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霭伴着车辙与马蹄的印记,托月行的队伍逐渐靠近了忘归村的村头。
我老远便认出了阿娘那翘首以盼的身影,摘下头顶的毛毡,朝着她的方向挥了挥。
阿娘也做了回应,冲我举了举手中的糕点,脸上满是隔了三日不见再次重逢的欢喜。
到了村头,我熟练地跳下乌篷车,对着村头老槐树丢了一枚铜币,感谢老槐树又保佑了这次的托月行平安归乡。
“这次也多亏了机灵乖巧的小翎,又结识了不少新客。”
阿爹露出长江后浪推前浪的欣慰,向阿娘夸赞我这次出色的招揽顾客的本领。
我则一脸骄傲地冲阿娘摆出我的招牌动作——剪刀手。
前世,由于大学里我选了一个非常不适合我的专业,毕业后就开始了就业焦虑。在找到正式工作之前,我不停地打着零工,缓解自己焦躁的心情,甚至一度进入了轻度抑郁期,导致身材都有些变形。而零工各式各样,其中在店门前推销拉客,也是我曾做过的工作之一。
自打我病好,也就是恢复记忆后,每个月的托月行我都会随着阿爹阿兄去宿圭城。距离我第一次参加托月行,已经过去了三年。
这次的托月行已经是我参加的第三十七次了。
每一次出行,我对这个世界的背景又更进一步的认识。
例如,三年前我无意中曾在酒肆听到的妖邪怪祟,并不是迷信,而是确有此事。
既有这些妖邪怪祟,自然也有对应的允许有资质的凡胎修炼成仙的仙门大派。
没错,我重生的这个世界,居然是个有着修仙背景的世界。
只是我志不在此,只想跟白家人待在一起。
下个月的霜降,便是我六岁的生辰了,恰好的是那天还是托月行的日子。
而这个月的托月行,金珑却缺席了,听说是犯了大错,被金伯伯关了禁闭。我本想问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是看着金伯伯那依旧气得雷公般的红脸,我终究是不敢多问,只能祈祷金珑福大命大,希望有生之年还能再见一面。
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先与阿娘回家准备晚膳。
阿兄与阿爹则与金家、朱家照常整理着单据,准备给每家验收售货的银两。
夕阳将我与阿娘的身影拉得很长。
这三年,虽短。但却足以超过我在前世经历的一切,我认为我或许再也不会过得比如今的年岁更加幸福了,我珍惜着每一日在忘归村,在白家生活的日子。
即使,我知道我不是白家的亲生女儿。
再怎么说,我也是经过二十一世纪的现代人,我长得与阿娘阿爹完全不像,我还是看得出来的。所以在坦白我内心疑惑的一年前,我始终无法将这里当做我真正的归宿。
在前世,即使有着血缘关系,情分也是说断就断,更何况我还与白家毫无血缘,总觉得或许有一天,我就会被白家抛弃,但即使到了这一天,我也毫无怨言。他们将毫无生存能力的我养大,我已是心怀感激,又岂敢奢求更多。
直到一年前,我终是开口询问了与我最无话不说的阿兄,总觉得问阿爹阿娘或许会让他们伤心。
原本在剥着豆子的阿兄一愣,然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对我露出了一个极为难得的安心的笑,将我抱入怀中,跟我诉说着五年前的霜降,是捡到我的那天。
即使过了这么多年,他依旧觉得那天所见的一切,像是游梦般虚幻。
听阿兄说,阿娘在难产生下阿兄之后,便已无法再生育了,原本两人希望的夫妻相宾,儿女承欢,已经没有了可能。自此阿娘便心疾难医,即便将阿兄视若珍宝,但始终心有郁结,无法释怀。
那日霜降的晨日未露,十二岁的阿兄正与阿爹在林中打猎。便兀然听到有划破凝滞的寒气般的婴孩啼哭之声,清越入云。
他们闻声赶去,沿路虬枝交错,筛成碎玉的碎光在他们焦急的脸上若隐若现。直至哭声将近,他们的眼前豁然洞开。
——群树环绕的幽谷中竟藏着一顷琉璃清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