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他们从未涉足之地,临近忘归村村外,地势比忘归村还要隐蔽,藏着这世间最为仙气浮沉的景致。
四周的巨树合抱成一座碧色城垣,树冠罅隙处漏下一环天光,套在氤氲水汽间。微风拂过,万千银鳞在光柱下跃动,满湖清波将碎光揉作银河星落。
潭心处,居然还有十余只丹顶鹤聚立成群,朱冠映雪,玄裳垂露。
此光此景,如梦如幻,引得阿爹和阿兄都不禁得看呆了。
似是被来人惊扰,鹤群倏然昂首,凌空振翅而去。只留得徐徐霜翎纷落,湖面漾开环环涟漪。
他们这时才看见,方才鹤群聚集之处,竟漂浮着一片一尺长的七彩鳞甲,好似一叶无棹孤舟。
而方才听到的婴儿啼哭之声,便是来源于鳞甲之上放着的襁褓之中。
阿爹足尖轻点,如蜻蜓掠波,在幽潭镜面上绽开数圈莲座。他疾步踏至潭心,七彩鳞甲静卧若莲,将泛着温润光泽的襁褓柔柔护住。
阿爹俯身将襁褓揽入怀中的瞬间,鳞甲骤然迸发出虹霓,随后光芒如凋零的花般渐渐变弱,直到那片鳞甲凝作不足半寸的琉璃鳞片,在空中悬停了片刻,旋即化为流光没入婴孩的眉心之间,只余些许光点印记衬得她的脸色微微发烫。
婴孩突然就止住了哭声,安详地睡着了。
这个襁褓中的婴孩,便就是我了。
当阿爹抱着我回到家,并将方才见闻诉说给阿娘之后,阿娘怀中抱着我,露出了十二年来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笑。
阿娘说,她第一眼就喜欢上了我。
阿爹虽不知是何人抛弃下,可方才那方根本不常见的奇异景色,无论怎么想都觉得我不是寻常婴孩。
忘归村与世隔绝,那地方更加隐蔽,怕是有心人特地丢弃,再为孩童寻找亲人已然无望。
于是阿爹阿娘最终决定收养了我。
回忆起林间那幅恍若瑶台仙客留下的飞白画卷,阿爹也认定这一定是上天怜悯他们这对已经无法再生育的夫妻二人,为他们赐下的福佑。
“霜翎共宿,昼晦同参。日后她便换作‘霜翎’吧。”
“嗯。我也喜欢这个名字。”
“那日后,小翎便是我的妹妹了。”
“是啊,晦儿日后就有妹妹了,一定要保护好妹妹啊。”
虽然不知为何,自那之后我就变成了傻子,再也没有发出过声音,仿是失了魂,但阿娘与阿爹依旧没有抛弃我,将我视若己出,养育着我。
听着阿兄的回忆,我心中一个疑惑终是了然了。
阿兄所说的那个潭中仙鹤的场景,我仿佛在恢复记忆前的梦里梦见过。
而潭中闪过的种种的画面,正是我前世的人生阅历。
即使不愿承认,在对阿兄问出这个问题之前,我已经将这里当做了我在这个世界,不,是我这个人的归宿。若我没有这个想法,我何须非要弄明白我的身世呢。
自那日开始,这里便是我的一叶存根。
所以,我不祈求像是小说里那些什么重生之后的开挂人生,也不祈求靠着寻仙求道走成长线,就目前来说,根据我对自我的认知,我不认为我有这个资质。
我愿意就这样一辈子待在忘归村,与阿娘、阿爹还有阿兄安安稳稳得生活一辈子。
那个前世,桩桩件件,无甚可恋。
此间灯火,才是我失而复得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