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朱正端着药碗从厨房出来,远远看见马车又回来了,愣在原地。
崔昱下了车,走到她面前,道:“我有几句话,想和你姐姐说。”
银朱连忙点头,引着他进了屋。
银娘还靠在床头,看见崔昱去而复返,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崔昱在床边坐下,看了她一会儿,才开口道:“我方才想了想,有句话应当告诉你。”
银娘安静地听着。
“你不必有再生父母。”崔昱正色道,“你的命是你自己的。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从今日起,你便是你自己的父母,自己的来处。”
银娘的手紧了紧,攥起身上薄被。
崔昱继续道:“所以我不能给你取名字。不是不愿,是不该。这个名字,应当由你自己来取。”
银娘沉默了很久,听得窗外虫鸣阵阵。
“先生说得对。”她抬起头,看着崔昱,“那银娘斗胆,请先生替我参详一个名字。”
崔昱看着她,温柔笑笑,放缓声音,“你说。”
银娘的目光落在窗外的竹林上,月光把竹影投在窗纸上,摇摇曳曳。
“我这几日躺在床上,醒一阵睡一阵。每次醒来,最先听见的就是这竹叶的声音。”
她顿了顿,“从前的事,我记得一些,又好像记不太清。像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有不好的东西,可醒来之后,那些东西就慢慢散了。”
她转过头,看着崔昱:“我想姓竹。竹子的竹。”
崔昱看着她,眼中全是鼓励之色。
“竹姓很好。”他想了想,“至于名字……”
他的目光也落在那窗外的竹林上。月光清亮,竹影婆娑。
“《诗经》里有句,‘瞻彼淇奥,绿竹猗猗。’”崔昱缓声道,“猗猗,是美盛之意。竹子初生,便是猗猗。”
他看向银娘:“竹猗,你觉得如何?”
竹猗——
她忽然觉得眼眶发热。倒不是因为这个名字有多好听,而是因为她终于有了一个名字。
“竹猗。”她轻轻念出声,然后抬起头,眼中含着泪光,“多谢先生。”
霍衡靠在车辕上等他,见他出来,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问道:“这下能走了?”
崔昱笑着上了车,“有劳三爷了。”
霍衡哼了一声,一扬马鞭,马儿迈开蹄子。
回到府中已是深夜。霍衡把马车停稳,回头一看,崔昱已经靠在车壁上睡着了。
月光从车帘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他脸上,眉头舒展,难得睡得安稳。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崔昱自己醒了。他揉揉眼睛,掀开帘子,看见霍衡蹲在一旁,百无聊赖地拿马鞭戳地上的蚂蚁。
“怎么不叫我?”
“叫你做什么。”霍衡抬起头,伸手扶他,“荀先生说了让你静养,多睡一会儿是好事。”
走到廊下,他忽然停住了脚步。
院子里晾满了书。
宋弋今日带着人晒书,大约是天黑了还没来得及收,一摞摞书册整整齐齐地摆在竹席上,上面压着石块防风吹散。
崔昱站在廊下,看着满院的书籍,想起竹猗说的那句话,“每次醒来,最先听见的就是竹叶的声音。”
他轻笑一声,“倒还……真有两分相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