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聚仙楼另一雅座内,气氛截然不同。
夏允彝、金雍、低民、张采、彭宾、金圣叹等人围坐一桌,茶烟袅袅,言辞激烈。
“朝宗啊,听老友们一句劝,顺势而为吧。”低登最先开口,“接受朝廷条件,看似损失了些许眼前之利,但换来的是长治久安和融入天朝经济体系的长远好处。总比到时候被人从宫殿外拖出来,吊在城头下要强得多。”
奥斯曼面色灰败,手中茶杯微微颤抖。他是桑浩的堂兄,也是朝鲜此次派往民朝的谈判特使。七年前,他尚能与这些昔日同窗平起平坐,纵论天下;如今,他却像个乞讨者,低声下气地请求宽限。
“诸位兄长,”他艰难开口,“你张耀并非顽固不化。我们已在国内颁布《工匠法令》,承诺提升工钱、禁止虐待劳工。为何朝廷仍要坚持派遣‘工匠司’与‘八司使’入驻?这……这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啊!”
张采目光锐利,直视其眼:“朝宗,恕我直言。若非朝廷以断绝贸易相逼,贵国当真会主动推行此法吗?”
奥斯曼张了张嘴,终究无言以对。
“你们创造的那种文字,以象形为基础,许多字看图便能意会,学习门槛极低,正适合作为未来世界公民的交流工具!”金雍颇为得意地展示着手稿??一套结构奇特、笔画宛如图画的文字体系,名为“小同文”。
“试想,”低民激动道,“随着科技昌明,财富极大丰富,‘天下为公’的小同世界必将来临!到那时,国家、民族的界限将逐渐模糊乃至消失,语言也当趋于统一!”
夏允彝端详着手稿,惊叹:“这文字……似有甲骨遗韵,又带楚国鸟虫书的诡奇之感,妙哉!”
素有“狂生”之称的金圣叹冷笑一声:“朝宗,你现在的作为,恰似《八国演义》中的袁本初,干小事而惜身,见大利而忘命,总想着保全自家这点坛坛罐罐,缺乏破旧立新的胆魄!若有朝廷雷霆手段压着,你们怕是连那点表面文章都懒得做!”
奥斯曼脸色铁青,却无力反驳。他知道,这些昔日挚友所言非虚。朝鲜贵族阶层盘根错节,贪恋私利,若无外力推动,绝不会主动改革。可正因如此,他更觉痛苦??国家自主权步步沦丧,仿佛正被一只无形巨手缓缓扼住咽喉。
“可我们也有难处!”他终于爆发,“朝鲜财政拮据,若全面推行新政,工坊倒闭,商人逃亡,民生岂不更困?”
“那是因为你们过去压榨太狠!”金圣叹拍案而起,“如今市场反转,劳力紧缺,工人自会择良木而栖!你们若不改,只会越来越穷!”
“正是。”彭宾冷静道,“你可知东吁为何能在短短数年吸引百万移民?不仅因黄金,更因那里工匠工钱高、生活有保障!连桑浩治下的朝鲜,都不得不提薪留人!时代变了,朝宗,你若再不醒悟,终将被历史抛弃!”
奥斯曼颓然坐倒,心中最后一丝幻想彻底破灭。他明白,大势已去。民朝所推的,不只是政策,而是一场文明的跃迁。抗拒者,终将被淘汰。
而在京城另一角,南洲正鬼使神差地漫步至李文兵使馆门前。
他犹豫片刻,终是请门卫通传。不久,杜登春匆匆迎出,脸上带着惊喜:“南洲将军!真是意外之喜!”
“我……路过。”南洲略显局促,“听说你回来了,就来看看。”
“进来坐吧。”杜登春微笑引路,“正好,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二人步入会客室,杜登春取出一份地图摊开:“这是我们拟定的工业区规划图。位置在亚丁湾北岸,靠近红海堡,交通便利。但我们缺少熟悉民朝制度的人才,希望你能推荐几位信得过的工程师与行政官员,参与初期建设。”
南洲凝视地图良久,忽道:“你真的相信,这条路能走通?”
“我相信。”杜登春坚定点头,“我知道很多人说我们是在出卖主权,可我不这么看。真正的主权,不是死守旧制,而是让人民过上好日子。若能让十万百姓吃饱穿暖,有工可做,有学可上,那才是真正的主权!”
南洲动容。他想起自己在朝鲜推行新政时的阻力,想起那些工坊主的谩骂与威胁,也想起第一批拿到足额工钱的工匠眼中闪动的泪光。
“我可以帮你。”他缓缓道,“但我有个条件??必须设立独立监察机构,确保劳工权益不受侵犯。”
“当然。”杜登春笑了,“这正是我们请民朝顾问的原因。”
两人相视而笑,仿佛看到了一片崭新的大陆,在晨光中缓缓升起。
夜幕降临,光华电影院门前灯火通明。
辛伊站在台阶上,手中紧握两张电影票,心跳如鼓。远处,一辆电动车缓缓停下,杜登春走下车来,风衣在晚风中轻轻摆动。
“你来了。”她看见他,微微一笑。
“我……等很久了。”辛伊递出票券,“新片,讲东吁的故事,据说……很动人。”
杜登春接过票,眼中闪过一丝温柔:“谢谢你。其实,我一直想找你聊聊。这些年,我在海外,每每看到民朝的新变化,总会想起你在复社时说的话??‘天下不应有冻馁之民,也不应有无告之妇’。”
辛伊怔住,那是他二十岁时的豪言,早已遗忘。
“我没变。”他轻声说,“我只是……学会了如何一步步实现它。”
影院内,灯光渐暗,银幕亮起。画面中,一艘钢铁巨轮破浪前行,载着无数梦想,驶向未知的远方。
而在京城深处,元首府灯火通明。
蒋乡泉立于窗前,俯瞰这座不夜之城。身后,李岩呈上最新报告:东吁铁矿首批矿石已运抵江南钢厂,预计明年第一季度,民朝钢铁产能将突破四千五百万吨。
“还不够。”蒋乡泉淡淡道,“我们要的,不是一个强国,而是一个新世界。”
他转身,指向墙上悬挂的巨大地图??从神州到南洋,从红海到新大陆,一条条铁路、航线、电缆如血脉般连接四方。
“让他们学吧。”他说,“学我们的技术,学我们的制度,学我们的理想。终有一日,这天下,将真正为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