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千里护送骨灰
坐在前往文石市的火车上,看着车窗外飞快掠过的风景,黄思骏心如乱麻。
两千多公里的路途,一个人护送着一个骨灰坛,去见一个泪眼已干的老人。三天前,黄思骏无论如何都想不到,这样的事情竟然会发生在自己的身上。
但自从李极出事之后,一系列看似离奇诡异的事情全都发生了。所以黄思骏学会了不再去胡思乱想,而试着去顺应自然。他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将李极的骨灰坛交给他唯一的亲人——病卧床榻半年多的爷爷,并去安慰老人的痛楚。
他毕竟才20岁。年轻的目光尚未参透世间的沧桑,稚嫩的双肩无法担起太多的责任。在他过去的20年时光里,他不知道何谓生,何谓死。而今,他要去将一份死交给另外一个垂死之人。他惶然了。
他难于想象李极白发苍苍的爷爷,见到生龙活虎的孙子,忽然被“关”进了一个小坛子,所有的血肉化成一堆灰白的粉末,会是怎样的撕心裂肺,老泪纵横。
于是他开始恨起了系主任,不该将这个棘手的任务转手给自己。
对于李极的死亡,学校给出的决定是赔偿家属10万元,如果家属另有其他要求,将竭尽全力来满足。学校将安抚家属的任务交给了李副校长和经济系主任钟擎。
在李极的档案亲属一栏里,只写了个爷爷。他是李极生前的唯一亲人,七十多岁。在李极幼小失亲之后,年近六十的爷爷就承担起了抚养孙子的所有责任。他将所有的生命能量榨光之后,终于送孙子上了大学,而后,他就一病不起。遥在千里之外求学的李极从不知道关于爷爷的任何消息。因为家里根本安不起电话。于是就剩下了书信联系。但一向都是李极每周写信回来,向爷爷汇报学习、生活的概况,而他从未收到爷爷的片言只语。因为爷爷根本就不识字。只有在一个多月前,爷爷托邻居写了一封简短的信,万分歉意地告诉他,由于自己年迈无能,没有能力再供给李极高昂的学费。而今年年景不好,村民们个个捉襟见肘,再无法从有限的收入里,挤出一点钱出来,扶助这个孤苦的家庭。“李极孙儿,爷爷老了,无力给到你什么,一切只能靠你自己。村里的乡亲为了我们爷孙俩,付出了太多太多。你将来毕业了,成才了,可以不认我这个无能的爷爷,但千万不要忘了乡亲们的一片恩情。”
为了找到李极爷爷,学校很是费了一番周折。因为李极的档案里,没有任何的联系电话。于是学校只能先通过派出所,找到了李极所在村——石岩村的村长。村长家里拥有石岩村唯一的一部电话。李副校长将李极的死讯通知了校长,并请他帮忙,安排与李极爷爷的通话。村长找了村里的两名壮年男子,将李极爷爷连人带床地一起抬到了村长家里。
这次通话,是李副校长一生之中最为难受的一次。
向一个年迈垂危的老人报讯,他唯一亲人去世的消息,无疑是件非常难过的事。可为了让年迈耳聋的老人听清自己的话,李副校长不得不歇斯底里般地扯着嗓门说话。相反,老人的反应给人感觉非常平静。他只是用含混的嗓音咕嘟出了一句“造孽呀……”,然后便如老僧入定般地不言不语。
于是所有的善后事宜,都是由李副校长与村长之间商定。村长只提出一个要求:将李极运回石岩村,入土为安。这让李副校长很为难,说:石岩村与西央市相隔数千公里,路途遥远,运个尸体多有不便;再说,入土安葬也与国家提倡的火化政策相违背,所以学校只能安排李极爷爷过来西央市见李极最后一面,再行火化。村长足足考虑了有两分钟后,沉重地叹了口气,说:“那就全部按你们的意见来办吧。不过我们要求,请找个人将李极的骨灰运回村里。”
护送李极骨灰的事宜自然落到了系主任的身上。系主任又找到了黄思骏,说黄思骏他私自留宿外人,造成悲剧发生,违反了学校的规定,按律应该受到处分。只是他念及黄思骏在校期间表现出色,故而在校方处竭力为他求情,帮他开脱责任。所以黄思骏也应“戴罪立功”,陪他一起将李极的骨灰护送回家。
对于护送李极骨灰一事,黄思骏第一反应是强烈的排斥,因为直觉是不祥之事。但冷静下来之后,他知道这是自己必须要去做的抉择。于情,他与李极毕竟是朋友,理应送他一程;于理,他“欠”着学校一份人情,如不顺从,即可能遭受处分命运。
于是黄思骏便应允下来了。但他未曾想到的是,在即将启程之时,系主任竟来了个“金蝉脱壳”,借口说家里出了事,无法分身,于是全权委托黄思骏来完成这次“护灵”事宜。
黄思骏无奈之下,只得独身踏上了去往李极家乡——文石市磐石县乱石镇石岩村的旅途。
全部旅程约为三千公里。其中第一段路途为火车,全长两千多公里,目的地是文石市;第二段路途是长途客车,约为100公里,目的地磐石县;第三段路途是小客车,约为20公里,目的地是乱石镇;最后一段路途是摩托车,约为5公里,目的地是石岩村路口。在那里,村长会派人迎接。
黄思骏将李极所有的生前之物全部打包,一共有两个蛇皮袋;另外将学校给到的10万抚恤金塞进蛇皮袋之中——学校本来准备给李极爷爷开个帐户,但考虑到村里没有银行,李极爷爷又卧床不起,于是临时改成了现金。
唯一令黄思骏感到不安的,就是银钗和照片。从某种意义上说,它们都是李极的催命符,但从另一个方面来说,它们又都是李极生前最重要的物件。思前想后,黄思骏最终还是将它们全都塞进了麻袋——只是手碰到银钗和照片的时候,感觉如炭火般烧灼。
在黄思骏的心底,还藏了一个隐秘的想法:也许在此次旅程之中,可以揭开围绕在李极身上的重重谜团,将他的灵魂解救,得于见到阳光,而不再禁锢于那黑暗的往事之中。
在出发的前一个晚上,黄思骏梦见了李极。初出现的李极,像一只老鼠一般地爬行,背上,一根银钗钉着张照片。李极匍匐着围绕着黄思骏转了三圈,银钗与照片从身上脱落。他直立起身,朝黄思骏鞠了个躬,随即转身离去。
这个梦境,令黄思骏确信,把银钗与照片带还李极故乡,将是一个正确的选择。它将换得李极灵魂的安息。
他只是惴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李极爷爷的伤痛,更不知去了石岩村之后,将会发生什么事。但他知道,人生中有很多道门槛,无论你情愿与否,都要努力去跨过它,否则它就永远存在于那里,总有一天要将你绊倒在地,就像银钗、照片之于李极。
就在黄思骏为着未卜的旅途感到不安的时候,文石市公安局的邱铭警官陷入了有史以来最混乱的情绪中。这种情绪,夹杂着出离的愤怒,刻骨的震颤,以及无尽的心痛。事实上,这不是他一个人的感受,而是全体警员在面对一个天真活泼的六岁小女孩,一夜之间,变成了一堆支离破碎的尸体残块的一致心情。
只是邱铭的感觉最甚。因为他昨天刚刚见过这个充满童真与爱心的小朋友王瑶仙。当时是傍晚五点左右,她一蹦一跳地进了警局,交个了值班的邱铭一个钱包,稚声稚气地说:“警察叔叔,这是我在学校的路上拣到的,交给您。”
邱铭一下子就喜欢上了这个小女孩。他接过钱包,抚摩着王瑶仙的头,连连夸奖她真是个懂事的好孩子。王瑶仙欢天喜地地出了警察局,临了还不忘跟邱铭道别:“叔叔再见!”
整个过程,就像儿歌《一分钱》里所唱的:我在马路边捡到一分钱,把它交到警察叔叔手里边,叔叔拿着钱,对我把头点,我高兴地说了声:“叔叔,再见。”一切如童话故事般美好温馨。
邱铭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他竟会是最后一个见到王瑶仙可爱模样的人。再之后,她的父母等到天黑,尚未见到女儿,于是叫上亲属一起四处寻找。清晨时分,有人从荒野丛林中找到了一袋被丢弃的垃圾,打开一看,里面是被剁成一堆碎肉的王瑶仙。她的身体已经被人为地完全毁掉了,唯一保存完好的,是她的脑袋:大睁的眼睛中,装满了惊恐、无助与绝望,令人望而生寒。
王瑶仙的父母昏死了过去。
整个文石市沸腾了开来。
全市所有的警察全都被调动了起来。当大家看着王瑶仙生前的可爱样子,以及死后残不忍睹的模样,心灵全都遭受到了全所未有的震颤。有女同志哭泣了起来。